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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聽正義
1874年楊氏京控案的制度邏輯
發布時間:2019-06-19 10:23 星期三
來源:法制日報--法制網

□ 李鳳鳴 (南京工業大學法學院副教授,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史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)

物不得其平則鳴,人不得其平則言。中國古代的統治者很早就發現:所謂天意,其實取決于民意。所以《尚書·泰誓》中說:“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。”皇帝作為天子,代表天在人間的意旨;人有冤屈,欲上達天聽,就向皇帝奏告,以此實現“天聽”正義。晚清的楊氏京控案,奉行的即是這種“采疾苦以疏民隱”的制度邏輯。

瀝訴沉冤

古往今來,通過告御狀而翻轉正義的案例,絡繹不絕。楊氏京控案,因案里案外的戲劇化情節,尤為聳動人心。同治十二年(1873年)十月,浙江余杭縣民葛品連橫死家中,其妻葛畢氏在刑逼與教供的生死抉擇中,無奈誣指楊乃武為殺人主謀。雖然葛、楊之間,確曾有些流言碎語,但楊妻詹彩鳳不信其夫殺人,毅然逐級向上陳告。令其絕望的是,從知府、按察司直到浙江巡撫,皆維持縣判。希望一路破滅,告御狀成了最后的指望。

同治十三年四月,楊菊貞(楊乃武胞姐)到都察院呈控,但路遠山高,遠水難解近火。詹彩鳳在懸望之中心急如焚,又到步軍統領衙門呈告。可惜兩次京控,都無果而終。對于各級衙門官員來說,在沉冤昭雪與各保平安之間久久拉鋸之后,終究仍以維持原判為保全之策。不幸中之萬幸,支持昭雪的一方沒有放手,吸收了前兩次失敗的教訓,進行了第三次京控。

本次京控氣勢奪人。都察院左都御史臣景廉等跪奏:“浙江京官內閣中書汪樹屏等十八員聯名呈訴,李福泉以覆訊疑獄、跡涉回護等詞,來臣衙門呈遞。”這下事情鬧得更大了!都察院順水推舟,指出本案的多處疑點,至關重要的是:楊乃武并沒有作案時間!而且,“此案事閱兩載,久騰物議”,觸到了朝廷的痛處,遂決定將全案提解刑部審理。光緒二年(1876年)十二月,刑部通過開棺驗尸確認葛品連“委系無毒因病身死”,冤案終于大白。

“天聽”的常規機制

相對于《周禮》中百姓有冤難伸,“立于肺石三日,士聽其辭,以告于上而罪其長”的理想化設計而言,清代的御狀訴冤方式已經完全制度化。為強化可操作性,清代將其分為兩種機制,其中叩閽系直訴于皇帝,京控為轉訴于皇帝。受理京控的衙門很多,有都察院、通政使司及步軍統領衙門等。這些衙門受理京控案件后,訴訟就轉入特別程序,與普通的上報復核程序相區別。在通常情況下,楊乃武案經省級定讞上報刑部后,經復核無誤,裁判也就基本確定了。

然而,楊菊貞至都察院呈控,案子又轉咨地方復審。緊接著,步軍統領衙門將案情上奏,朝廷又令將此案交巡撫楊昌浚督同訊擬具奏。也就是說,京控打破了正常的復核機制,使案件上達“天聽”,啟動了非正常機制。當然,由于此次審理的結果只是重復故事,清廷又欽差禮部侍郎胡瑞瀾重審。不出意料,胡瑞瀾也不敢翻案。無奈之下,清廷只得打破常例,由刑部提審。從往復回還的程序折返跑來看,這一制度的常規機制并不能帶來可預測的正義,因為官僚系統的固有慣性很難剎車而轉向。換言之,如果沒有特別勢力介入,或者各種偶然性有利條件的輻輳,本案不可能實現根本的翻轉。本案的正義之所以實現,是各種非常規的隱蔽力量左右“天聽”的結果。

制度之累

“天聽”正義雖是有意和有利的設計,但也存在著難以明言的制度之累。例如叩閽,皇帝的態度實際上是欲罷而不能,棄之則不能標榜其仁其圣,任之則又應接不暇,在此兩難之下,往往只好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如設立沖突儀仗罪,叩閽不實則處絞刑;又規定,打正陽門外石獅鳴冤者,應照損壞御橋罪治罪。至于京控,雖較叩閽更加制度化,但皇帝仍然要交官僚系統來辦,結果往往是換湯不換藥。

在楊乃武案中,朝廷本來就因為浙省對京控諭令復審的案件瞻徇回護,而委派胡瑞瀾重審,但胡也不得不和朝廷虛與委蛇。實際上,朝廷對胡是寄以厚望的,因此再三告誡胡不得“代為回護”,并稱浙省一味遷延,“難保不希冀楊乃武等有一監斃,便可含糊了結。”故特別提醒胡將楊乃武、葛畢氏及案內要證妥為看管,以防監斃。之所以如此推心置腹,是因為朝廷也知道,案子在脫離直接控制的情況下,各種潛流暗動,防不勝防。本案的關鍵證人錢寶生,不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嗎?案件解京后,在沈喻氏(葛品連之母)身上也搜出多方懇托以期截斷本案線索的字帖。

官場暗道縱橫,冤屈一方亦然,他們也期待通過非常規的渠道,強化正義翻轉的力度。在本案中,《申報》長期連續報道所形成的強大輿論壓力,浙江士紳汪樹屏等聯名呈控帶來的難以消解的地域壓力,楊乃武同年好友的聲援,同鄉刑部侍郎夏同善等要員的暗中使力等,皆是朝廷不敢輕忽的。甚至給事中、御史的參劾等表面上的常規機制,在本案中也絕不僅僅是官僚機制的通常反應。一些演義中所言的胡雪巖、翁同龢、醇親王等人的助力,也非空穴來風。《申報》還報道,本案的翻轉是因某公使偶在總理衙門與某王大臣言:貴國人斷案,大率如楊乃武之獄。此言帶來巨大壓力,迫使清廷要去保全顏面。若真如此,真可謂一言千鈞了。

對于告御狀,皇帝進退兩難,冤屈者更是萬般辛酸。叩閽時,“其人須伏于溝,身至垢穢,俟駕過時,乃手擎狀,揚其聲曰冤枉。如衛士聞之,即時捉得,將狀呈上,其人拿交刑部,解回原省。”言下之意,如果不被發現呢,或被誤殺傷呢?何況又“捉”又“拿”,何人不懼?即便這些皆得化險為夷,但“天”聽正義,“人”在何方?

責任編輯:莫亞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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